来源：海边的西塞罗
“都是黑幕，都是算计，都是盘口”
各位好，昨天写了一篇稿子，谈日本1:1逼平瑞典从死亡之组出线，下一场碰巴西的。文章主旨本来是想回忆一下青春，想想我们当年每次世预赛都功败垂成，甚至惹上“打平即可出线”的魔咒，是不是就是“算球”算的太多了？忘记了其实踢球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打拼，或者至少踢个“拼过，赢过”的快乐足球？
米卢当年建议中国人要先踢快乐足球，结果被一堆人批，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们请你来当主教练，是让你给我们神机妙算搞出线的。
但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有人说：“一看你就不懂球！那场比赛明显就是默契球！”
他们理论是这样的，日本这次虽然平了或者小赢要碰巴西，但如果输了就（有可能）要碰法国。而就本届世界杯而言，法国据说比巴西还强，所以“小日本最会算了，刻意平球躲法国。这就是默契球。”
甚至还有人说，F组第一下一场要对阵摩洛哥，人家摩洛哥是非洲冠军，可强了！所以日本队特意不去拿小组第一，也不拿小组第三，躲了法国、躲了摩洛哥，专挑“史上最弱的巴西”下手。
算的很精妙，理论很精彩。但有个逻辑大bug，那就是——假如我们认定：第一法国比巴西强。第二，这场球是默契球，不是两队实打实踢的。那就要回答一个问题了：瑞典人为什么要甘当活雷锋，跟日本队打默契球，把“好打的”巴西让给日本，自己下一场去碰难啃的法国？
甚至，荷兰队怎么也这么活雷锋，“傻乎乎”拿了小组第一，去碰很强的摩洛哥，不控分个小组第二，找巴西下手？
合着F小组两大列强轮流伺候日本这一个队……这福气还小的了吗？
当然，我知道，面对此等荒诞结论。很多懂球帝会继续发展他们的理论，说：你这又不懂了。瑞典的踢球风格如何如何克法国，日本的风格如何如何打巴西最有把握，而荷兰怎么怎么容易拿下摩洛哥。所以什么死亡之组啊，三家分赃罢了，都是默契，都是盘口。
阴谋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你只要认真跟他争，他就有能力给你越编越圆。我意识到再跟这帮算球派争下去，是一件很算球的行为。
所以这个话题姑止吧。而且就算我真用逻辑把他们说词穷了，人家恼羞成怒之余，定有一顶“汉奸”的帽子等在那里，我图啥呢？
那让我们抛开本届死亡之组是不是个大“默契局”、大“赌球盘口”的争论，聊点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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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说起算球、默契局、和赌球盘口。我总想起一个人，那是我一个朋友的一个同事，我们叫他小A吧。
我那朋友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国企工作，那家国企因为待遇很好，招聘都是只要几个名校之余，还要优中选优，几千人里面层层选拔，挑十几个。所以最终能进去的，不是铁后台的关系户，就是特能考的卷王。
但其实也有个例外，那就是他们偶尔也会招一两个“特长生”，比如今年单位要参加文艺汇演，就会招一个有唱歌特长、拿过奖的。或者单位某领导喜欢什么体育运动，就会找个带体育特长的，陪领导打球。
小A就属于这种“特殊人才”，好像乒乓球拿过什么很了不得的名次，他们那一届同事私下里都知道，这人招进来就是陪领导打球的。
我那朋友和小A关系挺好，所以他俩下班喝点小酒，小A就会跟他海谈各种领导的打球喜好——哪个领导打球比较实在，要他发挥正常水平当陪练，或者就是打“指导球”。哪个领导又比较好胜，只要赢了他就开心。哪一个领导又比较麻烦，陪他打球不仅要输，而且要输的不漏痕迹，显得领导你就是水平高啊！把我这个前专业的都打得甘拜下风……
总之，小A的“让球江湖”那真的风云诡谲，技术大概就占个七分吧，剩下九十三分……那全是八面玲珑的人情世故。
而小A这个人，当年其实也是个热血的足球少年，进体校的时候本来是奔着踢足球去的，后来是因为“足球水太深了”才为了生计转去打了乒乓。可这么多年下来对足球的热情不改，不仅球场上依然是把好手，侃起球来，那更是满嘴跑人名、数据，没人能说得过他的。
但小A这个人侃球有个特点，就是他坚持认定世界杯就是一个巨大的赌球盘口，什么黑马、爆冷，假的，一切都是假的，FIFA（国际足联）就是一个巨大的庄家机构。
那些年，你跟小A一块撸串喝啤酒看世界杯，那是即快乐又痛苦的经历——快乐在于他什么都懂，痛苦在于他一再提醒你全都是假的，是默契，是算计，是黑幕。
我朋友曾跟他非常认真的争过这件事——你说全世界足球都是这么默契和黑暗，那怎么足球踢了这么多年，这个“惊天黑幕”还没露馅呢？再有，既然足球都这么黑，这么默契了，做球、让球、算球横行，那足球是怎么混上全世界第一大运动，吸引上亿的球迷掏钱买单的呢？
每当争论到这个时候，小A就会用他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他哥们在哪个队，不给教练红包根本就不让上场。再结合他的那一堆数据，由小到大、由近及远、由我及人，一番推演下来，真的把人说的一愣一愣的。我朋友都真的差点信了他那套说法。
可是多年以后，朋友再聊起这段往事，其实理解了小A为什么那么笃信世界杯就是赌球——因为他的人生经验，真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在不断地说服他相信这套理论，你想，他小的时候凭着一腔热血当了足球少年，结果因为“足球水太深”而误了终身。后来转去打乒乓，平时的工作经验和精力都花在记着“X领导不喜欢被骗，上场要真打。Y领导好面子，一定要让球。Z领导性格认真，不能一味让球，而且要让出风格、让出技巧”……
你说，一个人生经历全是这种东西、被它们困住、又靠它们生存的人，你让他不认为世界杯乃至世界就是巨大的赌球盘口，这怎么可能呢？
夏虫不可语于冰，对于一个真在绿茵场上奔跑过，却见惯了人情世故，没咋见过“体育精神”的人，这天你还怎么聊？何况他还真偶尔买个彩票，小赌怡情一下？
而且话又说回来，你真的说服他接受了世界杯不是赌球盘口这种事。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弄得他也很痛苦。
因为他把自己人生中最黄金的年岁都交代在这个事业上了，最后不得不生活在一个要靠算球和让球讨好领导才能谋生的夹缝里。现在你突然跟他说，你早年追求的那种自由竞技、快乐足球，其实是存在的。
这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告诉一个在铁屋子里快闷死的人，说屋子外面是可以自由呼吸的。你真的觉得这是一种仁慈吗？“你倒以为这对得起他们么？”
人，要按自己想的方式去活，不然迟早要按活的方式去想。
而当你不得不按活的方式去想的时候，那些想法其实也就成了你用以麻醉自己、安稳度过一生的保护色。
小A一边满嘴跑数据、一边笃信“都是假的”的思维，看似矛盾，其实自洽，因为他唯有形成这样的认知，才能自洽的活在他被安排好的人生里。
这个选择，对个体是这样，对球迷这整个群体，也未尝不如是。
比如，大家都知道前些年球坛黑幕挺多的，从“假B五鼠”到李铁被抓，那身为球迷，你怎么接受这件事，达成理论自洽呢？
解释A，是认为中国足球前些年确实是有问题，而这种现象又是我们足球踢不好的诱因。那身为球迷你就很痛苦，因为你发现你其实没有力量改变这个现实，充其量也就是在李铁被抓了以后敲锣打鼓欢庆一下。假装自己对这个事儿有监督权。
但还有解释B，那就是搞“whataboutism”（那又怎么说主义），举出意大利、巴西、阿根廷等等国家的惊天足球黑幕，证明足坛腐败是个“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全球现象，进而推出世界杯就是个巨大赌球盘口这种推论。
这个想法的好处是什么呢？是你这样一想，顿时就会把许多事“坏事变好事”的想自洽了。
比如，既然全球的足球腐败都很严重，但足协主席乃至主教练这个级别成批落马的，是不是只有咱呢？那就说明虽然咱球踢得不好，但足球风气至少摆的很正，勇于面对现实！FIFA不给咱个什么足球精神文明奖，都有点对不起咱。
所以让你选，你怎么选？
多数人，肯定是接受解释B，能让自己活的稍微轻松一点。
在这种逻辑闭环里，你不仅成功原谅了中国足球的屡战屡败，甚至还生出了一种“看透世界本质”的智商优越感：你们那些所谓的足球强国，也不过就是庄家手里的高级玩偶；而我们虽然踢得臭，但至少我们“真诚地”臭着，这么一算，性价比简直高得惊人。
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属于是。
所以我收回上篇文章说我们球迷太爱算球的话，我觉得我们应该理解身边很多朋友的那种“算球心态”。
这个道理就好似我们看《红楼梦》里的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曹雪芹给凤姐写的判词固然精准，但也刻薄。你站在凤姐的角度去为她想想。她活在大观园那么一个必须八面玲珑的环境里，老公那个样子、家道那个样子，亲戚那个样子，家法那个样子，你让她不算？那是晴雯，她铁定活不过前八十回。
“八亿人民，不斗行吗？”一个人看待世界的人生观，真的就是他所处的环境决定的。
人是自己过去人生的总和。
所以我有时候总在想，我们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会算计的聪明民族，从孙子兵法到三十六计，都是咱发明的，这固然没什么特别可骄傲的，但也没必要为此而抱歉和自卑。
生存环境使然，仅此而已。
提到精于算计，我莫名想起一本早年读过的战争史书，叫《杀戮与文化》。
这本书读后给我的最大印象，就是西方战争对“计策”的使用比咱晚熟很多，是有原因的——因为很多计策在他们的战争环境下真的就用不到。
比如韩信的背水一战、项羽的破釜沉舟，都是通过极特殊的方式把己方军队逼入绝境，不得不死斗到底，但是这种计谋在古希腊罗马就是没用的，因为古典希腊罗马用的本来就是公民兵，士兵们知道自己是在为实打实的身家性命而战，他们是国家的股东，仗打不赢自己利益实打实受损，他们本来就是背水一战。
所以作者汉森在书里分析说，欧洲人从那时候起就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正面硬刚的决战（Pitch Battles）”。东方的很多算计，在他们那个战场上，是用处不大的。
或者说，希腊罗马的那套体系，它们把韩信项羽们到战场上才要算的事儿，都提前算完了。
从这个角度去想想，我们的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也许未必不是一种“递弱代偿”，诸子百家中的“兵家”之所以在春秋战国时代出现并且大兴，本质上是因为礼崩乐坏、西周封建制下那种贵族军人为自己的荣誉与利益而上战场的环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强征或逼迫来的平民士兵，他们不享受希腊罗马那种公民兵的待遇，所以可以被敌方的计策所击溃，也可以被己方的计策所逼迫。理固其然也。
于是，我们成了世界上最会算计的民族，甚至看场世界杯也觉得背后有深刻的盘口和算计。这不奇怪，我们在几千年的人情世故和极限生存环境下，进化出来的一套防御机制。它让我们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拥有了能活下去的自洽能力。
但结尾我想说，其实这也没什么，无非是不同的认知、不同的生活，仅此而已。
今晚看球时，就让我们干一杯，即敬那些还在场上流汗、流泪、甚至头破血流也要正面硬刚的“傻子”，享受单纯游戏与挑战的乐趣；也敬那些看透了万物、算准了盘口、活在赌球黑幕、昂撒阴谋、共济会等各种故事里的聪明人——祝我们都能与各自的世界和解，祝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洽，各自安好、长命百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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